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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文课

化丑为美,化俗为雅

徐晋如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一诗,直面现实,批判权贵毫不留情:“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借西汉后戚卫青、霍去病之得宠,痛揭杨国忠之奢侈无度,堂上歌伎态拟神仙,门下客皆着貂鼠之裘,明明穷侈极奢,却还要听一些悲伤清切的音乐,以刺激麻木的心理。所食皆难得珍贵之物,酒肉食之不完,放到发了臭,而道路有冻死之民。总结以“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诗人对“卫霍室”奢糜生活的铺陈,也就更加有了深刻的批判。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尤为千古名句。有学者不知诗家语,乃别生新解,谓“酒肉臭”之“臭”当读如“嗅”,意为“香气”,这样的解释完全违背杜甫的原意,极大地削弱了原诗的批判力量,减弱了作者悲愤的心情。而且这些学者也不知道,唐时无蒸馏酒,其酒即今日陕西之稠酒,甘甜香醇,而度数不高,如保存不当,很容易变得酸臭。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数句写行旅之艰,仍以行踪为线索。诗人一路所见的景物,充满了奇崛怪诞的色彩,“群冰”四句,写出深重的压迫感。“老妻”四句,是行程中所思,乃因渐近其地,思见之情,尤为迫切。此处实以作铺垫,重点则在下文之“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前文对家人的思念,与幼子因饥饿而夭折,形成惨酷的对照,在这大的对照中,又有一个小的对照:哪里知道秋禾丰登之岁,贫窭之家,仍有仓卒难办之粮!读者也就会随着诗人的叙事,而产生强烈的心理波动,这种心理波动,是对诗的共振。老杜继承的是古之诗人“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传统,不事雕缋,以平实的赋笔,写出人间惨相,令人扼腕,令人堕泪,真情具在,故常化丑为美,扫俗为雅。他的诗还常常自觉地使用双声叠韵,以增加行文的声韵之美。崒兀、崆峒、窸窣、攀援皆叠韵,呜咽、仓卒双声,除了让人在诵读时更增顿挫之姿,更能避熟就生,为全诗增加了高古的气息。

  诗的结尾,作者写道:“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诗人是士人,又是官宦之后,不用交租税、服兵役,在乱世中尚难保全骨肉,而况平民呢?该当更加凄清愁苦了吧!(唐人避太宗讳,民皆改作人,故平人即平民。)还有那些失去家业、理生之具的徒众,远戍征战的兵士,想到他们,不禁忧来无端,浩浩不绝。由一己之悲、一家之恸,而推及天下百姓,有此民胞物与之心,乃能成其诗境之大。“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是用比喻之法作结,这样就显得诗意含蓄不尽。二句是递进的结构,意谓忧愁的最高处不仅高比终南山之主峰,更耸入虚空,令人无法触及。本来不可见不可触的“忧”,经此比喻,便拥有了鲜明可感的形象,而成为不朽的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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