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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杯盘共笑语

——与燕祥兄最后一面
刘心武
  燕祥兄本月一日在睡梦中辞世。我和他及文秀嫂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六月二十五日。那天中午在左安门旺顺阁一起吃鱼头泡饼。东道是我的忘年交胡博士。他执意要请燕祥文秀伉俪吃餐。那天我是陪客。

  胡博士比我小十几岁,比燕祥小二十几岁,但那天一聚,他也是一谢顶凸肚的老人了,他在美国一所大学教物理,眼看也快退休了。

  胡博士称燕祥世伯。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成立,胡博士的父亲,跟燕祥都是第一批成员,很快谢文秀大学毕业分配到电台工业组,接待她的领导就是燕祥,谢文秀去得稍晚,但也无愧被称为电台元老,后来燕祥文秀结为恩爱夫妻。

  胡博士爱听燕祥文秀话当年。他希望获得关于他父亲的详尽信息。但是他父亲与燕祥不在一个部门,而且论起来,级别还高些,算是电台领导层的。胡博士与燕祥夫妇交谈中多次提到梅益。我原来只知梅益是那本一度影响极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译者,我小时候就是读的他的译本,是从英译本转译的。按现在的状况算,作者应该是乌克兰人,书里故事发生的空间主要在乌克兰与波兰交界处。从梅益他们又聊到一些当年电台元老。有几年燕祥的工业组发声洪亮。他不仅写了《到远方去》那样激情澎湃的长诗,记得我十四岁的时候读过,就恨不得偷拿父亲的行囊,装满我的衣服书籍,直奔前门火车站,登上西行列车,等到达西宁以后,再给父母寄张明信片,告诉他们,我已经如邵诗人吟唱的那样,加入到建设远方的宏丽事业中!而且让我羡慕到十二万分的是,邵燕祥以诗的形式报道了工人们架设高压线的壮举,那诗既在电台播出,也由《人民日报》刊登,啊,今后我写作,也要写出这样风光无限的作品!

  胡博士和燕祥夫妇聊到电台最初的办公地以及宿舍区,大体而言是在复兴门外南礼士路一带。那个空间承载过燕祥夫妇青春期的昂奋,以及胡博士童年的欢愉。

  琉璃易碎彩霞难留。好日子总被截断。人生总有挫折。燕祥刚参加中国新闻代表团从苏联参观访问归来,真是乐极生悲,忽然狂风暴雨,顿成罪人。那时胡博士父亲尚平安无事。但八年过去,有个叫陈伯达的人,到电台讲话,点了胡博士父亲的名。胡博士父亲就自由落体了。越窗前,把钱包、眼镜、手表,在办公桌上撮成一堆。胡博士保留了父亲的这些遗物。胡博士说,有比他再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问他:陈伯达是谁?他让去百度搜一下,年轻人说:去百度搜他做什么?哪有那闲工夫?文秀嫂就淡淡谈及,燕祥落难后,她在电台大院里偶遇梅益,旁边无别人,就跟老领导说,燕祥的事她想不通,万没想到,梅益竟压低声音跟她说:跟你说吧,就是我,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划进去!这转述让我和胡博士听了,惊叹,脊背发凉。梅益那样说八年以后,果然也扫入“牛棚”,不过改革开放以后获得平反,余热得以发挥。这些碎语大家都点到为止。欢聚不易,多忆淳朴年代,多向前眺望灿烂处。

  那天燕祥带了本签名的新书《昏昏灯火话平生》赠我。那天我与燕祥文秀兄嫂的晤面,倒很切合王安石那“昏昏灯火话平生”的前一句:草草杯盘共笑语。燕祥兄,你仙去得安详,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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