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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杂谈

“愿身不复生王家”

赵宗彪
  按照佛教的说法,人是很容易为心中的种种魔障所迷惑的,而权力是所有魔障中最迷人的魔王,最有诱惑力、最有破坏力、最有传染性、最为人们所喜欢,所以也最不可消灭。《三国演义》是为争夺王权而展开的充满权谋与机变的小说,但艺术的真实有时候会超过历史,甚至比历史本身更精彩。曹操、刘备、孙权三人,他们的终极目标,无非就是做皇帝。跟在他们后面的人,也无不希望自己主公的头上,能戴上一顶皇冠,然后水涨船高,自己也可以连升三级,拥有各种权力和特权,跟着享受荣华富贵。我们的古代历史,史前以神为本,以后是以皇帝为本、以官员为本,就是没有以民为本。围绕皇权的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残酷,常常是杀人盈野,血流漂杵。无论何时,只要有人树起了大王旗,抬轿的、喝道的、筛锣的、打旗的,各式各样的喽啰和政客就应有尽有,这些人,又都无一例外地认为是在“替天行道”。

  皇帝的最大敌人是外戚、宦官与权臣。皇帝是家天下,所以主要的战争是异姓之间展开。但是,同姓之间,皇室内部,同样充满杀戮,同样惨烈异常。皇帝是高风险的职业。据柏杨研究统计,从传说中的黄帝轩辕氏算起到清代的末帝溥仪,这四千多年中,中国产生了559个像样或不像样的、长命或短命的帝王,这包括397个帝与皇帝、162个王。在这559个帝皇中,约有三分之一死于非命,有杀死的,有毒死的,有饿死的,有绞死的,有打死的,有淹死的……

  三国之中,刘家人丁不旺,关系简单一些。刘备没有血亲的兄弟或堂兄弟,加上他本人坚持晚婚,生的儿子少,太子刘禅继任后,尚算平安。但是,才干与年龄都比刘禅有优势的义子刘封,同样作为牺牲品被杀。以刘封当年的罪过与身份,都不应当死。但不杀刘封,刘备、诸葛亮担心日后刘禅控制不了这位手握兵权而又性格暴烈的义兄。所以,对刘封来说,死路一条,别无选择。三国之中,刘家的皇冠算是最干净了。

  吴国皇冠上的血要多一点。孙权不但自己的亲兄弟多,而且堂兄弟表兄弟也多,他本人也有七个儿子。孙权死后,继承皇帝的,却是第七子孙亮。后来孙亮被权臣废掉,两年后自杀,时年十八岁。接任的是他的哥哥、孙权第六子孙休,当了六年皇帝也早早地死了。倒是继承者孙皓,是个暴君和昏君,却坐了十六年的龙椅,直到“一片降幡出石头”,做了晋帝的俘虏。孙权的七个儿子中,被废的太子一个,被赐死的一个,被杀死的一个(连带他的五个儿子也同时被处死)。这里面的钩心斗角,充满了残酷与心机,哪像是一家子人?

  曹家的事更复杂。曹操有二十多个儿子,虽然曹操立长子曹丕为太子,但因为老曹曾属意于曹植,后来闹得大家心中有了芥蒂。至于兄弟相逼的“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的七步诗,于史无据,但相互的防范、猜疑、暗斗明争,倒是千真万确的。例如,各个藩王只能在自己的封地里,非征召不得到首都。藩王(也就是亲兄弟)之间不得通讯联系,不得与当地的行政官员往来,警卫人员不能超过二十人,否则,就是图谋不轨,是大罪。为了监视各个藩王的一举一动,每个藩国都派了专门的监督机构——监国谒者,昼夜观察动静,生活并不自由。一个言论、通讯、行动都没有任何自主权的藩王,同一个囚犯有什么两样?《三国演义》中,曹丕逼死了曹熊,杀掉了曹植手下的属吏丁仪兄弟等人,这完全是帝王家的常态。

  如此骨肉相残,不独三国时代有,而是触目皆是。历史越往后,这种血腥与残酷的情形,并没有逐步减少,而是随着帝制的日益成熟,愈演愈烈,到明清时期尤为突出。朱元璋死后,皇孙建文帝执政。他对各个藩王满腹狐疑,总怕他们觊觎皇冠,于是不断寻找借口逐一问罪消灭,最后,反被其叔父燕王朱棣以“清君侧”(消灭皇帝身边的坏人)的名义武力消灭了。到了清代,皇族兄弟之间的争权斗争几乎集历代之大成。为了皇冠,最亲近的父子、兄弟、夫妇,都会反目成仇,毒药、刺客、刀剑、巫蛊、陷害、中伤,无所不用其极。

  南朝宋新安王刘子鸾才是个九岁的孩子,就被他的哥哥废帝赐死。临死前他说:“愿身不复生王家!”可是,如果我们现在去问身边的小朋友们:“若在古代,你愿意生在帝王家吗?”我看,回答否定的小朋友,恐怕是少数。这大概要拜当代的许多影视艺术家和作家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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