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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厚全
  《庸盦笔记》卷五“幽怪”章载:光绪元年,直隶芦僧河淤塞,需疏浚并加固堤岸。卢应楷太守被任命为总办,下设委员数人,具体负责丈量、取土、修筑等事宜。一天,有老妇来找委员们申诉:家有土地十亩,与一媳一孙就靠此养活,现在土地都在河堤取土范围之内,请委员做主在别处另拨十亩地作为补偿。委员答复:已经丈量好的土地,不能更改,所征用的土地会按地价做出补偿。但老妇认为虽有补偿而无田可种,终非长久之计,因此还是坚持以土地换土地。委员就假装答应她。过了一段时间,老妇又来了,委员仍用假话把她打发走。

  委员敷衍百姓,百姓敷衍不了生活。老妇又来了几次,委员们渐渐就有些烦了。有两个主管的委员厉声斥责老妇,并喊来吏役要将老妇拘起来扑打——想把老妇吓走,使其不再来。老妇终于哭号着走了,真的没有再来。

  不久之后,传来一家三口的死讯:原来,老妇想到田地失去,无以为生,便投水而死。儿媳见婆婆死了,哀思难抑,绝望不已,便抱着儿子也投水而死。

  老妇之事,只有委员及以下人员知道底细,作为上级官员的卢总办并不知情。

  第二年,卢太守代理正定知府,大病突发而奄奄一息。病中被一人持请帖带到城隍庙,城隍迎上来对他说:去年因筑堤征用土地而致一家三代妇幼投水而死,此事你知情吗?此时,卢太守看到阶下有老妇及一少妇一小儿正跪着诉说冤屈。太守回说并不知此事。城隍神说:我也知道您不知此事,在阳间您不过是失察小错。但那些做委员的偷懒,对于老妇的多次申诉置之不理,又不向您报告,坐视贫民衣食将绝而漠然不动,使其心生绝望而自杀,断了一家的香火。这就是杀人之罪,必须抵命!此时,太守又听到阶下传来惨烈的呼号声,同时看到涉事的两个委员正被鬼卒捆绑着用炭火烧灼全身,体无完肤,命悬一线……然后,太守就惊醒了。后来,卢太守之病就慢慢好了。之后,就听说那两个委员身染重疾。卢太守卸任时,那两个委员已先后因疮疡溃烂而惨死。

  《庸盦笔记》的作者薛福成是同治、光绪朝享誉一时的改良主义政论家和思想家,曾为李鸿章协理外交事务达十年之久,曾出使西方国家。他在书中记载的疏浚芦僧河工程是史实,正定卢太守也实有其人。至于鬼神审案及两委员因无视民瘼而遭酷报等事理应存疑。用作者自己的话说就是:“惟幽怪一类,虽据所闻所见,究觉惝恍难凭,以其事本无核实也。”但故事所反映出的封建官吏漠视民间疾苦和呼声,糊弄、戏弄有合理诉求之百姓,并擅用威权吓阻访民的事情,在那时却屡屡发生。百姓合理权益被侵害,投诉无门,生活陷入绝境,便往往会以死抗争。

  人命大于天,当时的时代,也许会唤醒一些尚有节操的清官之良心,秉持公道,为民做主,使懒政惰政的肇事官员得到惩戒。但更多时候,却是某些昏官、贪官草菅人命,官官相护,或隐匿不报,或撒弥天大谎,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百姓冤屈难申,抱恨九泉。此时,人们就会寄希望于阴间,希望那些公正无私的鬼神能主持正义,替冤死的平民百姓申冤雪恨,让那些当事官员受到冥谴和报应。

  当然,这只能是平民百姓无奈之下的一种想象和愿望,是一种依据因果报应之说臆造出的故事。不过,“涓涓不壅,将为江河。”民愤积攒日多,社会负面情绪越来越严重,终有一日会决堤溃坝,酿成巨患。此类故事能广泛传播并让社会大众及某些官吏深信不疑,这就很能反映当时社会所面临的危机。那时的当政者应该由此有所警醒,去深切感受并倾听社会呼声,大胆果决地进行相关的改革和改进,革新除弊,满足百姓愿望,促进社会进步。

  孔子说:“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这大概就是这个故事以及其它鬼神报应之说所具有的积极而深刻的社会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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