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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纳百川

田中禾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中国思想、宗教史学者秦家懿与德国杜宾根大学神学教授孔汉思合著有《中国宗教与基督教》一书。孔汉思把人类宗教划分为三大河系。其中一个宗教河系“源出中国,其中心形象既不是先知也不是神秘主义者,而是圣贤;这是一个哲人宗教”。

  在中国,儒家(尽管被称为儒教)算不算宗教,一直是争议焦点。以有没有教义、戒律、信众组织来判断,儒家似乎不算宗教。秦家懿却从多个角度证实了儒家的宗教性。她首先引用胡适《说儒》的观点解说“儒”的来源:“从字源上看,‘儒’与‘懦’相关,实指那些古代失势的贵族,他们已不再是勇悍的武士,而靠他们对礼仪、历史、音乐、算术和射艺的知识为生。后来,‘儒家’便成为由孔子开创,以其道德智慧代代相传发展而成的学派的总称。”这是儒家非暴力思想的根源。儒生以“礼”为行为准则,强调“礼”“乐”“中庸”,“儒学”因而被称为“礼教”。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他对天命的尊崇形成了儒学的宗教感情,“他相信人格‘天’的存在,而且努力追求对于天命的认识与遵行”。经过孟子、荀子的发展,尤其是汉代以后,逐渐形成一套以国家为中心的敬天拜祖礼仪,祭天,祭地,祭祖,祭日、月,祭山(五岳)、河(四渎),祭忠良、先烈、英雄,建立了“天道”“人道”传统,即使近现代祭祀活动不再活跃,儒学“内涵深处,仍然具有浓厚的宗教性”。

  “中国传统词汇中没有‘宗教’一词,是否意味着中国根本没有宗教,或者缺乏西方人对宗教的体验?这种语言学决定论的推理是站不住脚的。”(《中国宗教与基督教》)中国历史上没有出现过政教合一的政权,没有任何一种宗教能够压倒孔孟之道被树为国教,宗教、神职人员无法主导世俗社会生活。冯友兰引用美国思想史学者德克·布德的话说:“这一切使得中国和其他主要文明国家把教会和神职人员看为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基本的不同。”

  儒家以礼为中心的忠、恕、中庸之道和非暴力思想,冲淡了宗教的极端意识,使中国宗教具有和谐共处、和平共融、忠君爱国的特点。佛教传入中国后,经历了尊佛、灭佛风波,最终禅宗战胜律宗,吸收了道家哲学,模糊了与儒家孝道相冲突的六亲不认、生死轮回和种种苛繁戒律,被士族与广大民众接受,融入中国文化。登封少林寺有一通著名的三教合流石碑,反映出自宋代提出“三教合流”之后,宗教界普遍接受三教共融的理念。明代画家画《三教图》,老子、孔子、达摩同坐菩提树下,辩经论道,宣扬中国历代统治者和文人对宗教和谐的主张。

  没有强势的宗教思想控制,中国人对外来文化敌意少、接受力强。改革开放四十年,就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成为世界经济的重要推动力。当我反思孔孟之道如何压抑个性、阻碍人才成长的时候,不能不同时庆幸自己生长在一个没有宗教战争的国家。

  “除天命之外,周朝还留下了另一个影响深远的概念,三千年前,他们称自己的国土位于中国,意为中央的国度。此后中国人一直将自己看作世界的中心。”(《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这种世界之中的自我定位,强化了海纳百川、不拒异类的开放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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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明之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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