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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大于血缘

孙少山
  独自给岳母守灵,泪如泉涌。我问自己,你爱她吗?当然不爱。那是为什么?我安慰自己,她已经91岁,按农村说法应该叫“喜丧”,我用不着悲伤。她自己就说过,这辈子知足了……是的,在她的一代人中她算是活得时间最长的了,她姊妹六人,其他几位都比她要少活二十多岁,如果不是在我家里,或许她早就会死去,我尽到了赡养的责任,我不该这样流泪。她爱我吗?当然更谈不上,本来她就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老太太。你想吧,她的丈夫早她十七年就去世,接着她唯一的孙子、她唯一的儿子相继去世,她都能活得好好的,足见她是一个活得豁达或者说是麻木的老人。我为什么要如此涕泪纵横?实在自己也说不清。

  去火化的路上,灵车在山沟里穿行,两旁开满了桃花梨花,间或还有玉兰花,绿树的嫩芽正在把山坡封闭,真是一个好时节啊。但我仍旧止不住泪水在脸颊上直流,这让我很难为情,我是跟她血缘最远的人,根本轮不到我流泪。这辆车上有她的两个女儿,有她的侄子,有她的外孙,有她的孙女,我却比所有人流泪更多。我怕让他们看见,扭头向着窗外,几乎都不敢去擦拭。

  本来按习俗,我是可以不跟着去的,但硬是爬上了车,我要去送她最后一程。当行驶到一个名叫陡崖子的小山村时,妻子说,娘啊,你的老家到了,你就最后看上一眼吧。听到妻子这一声呼唤,我差点儿哭出声来。我立刻想到一个山村姑娘在这里出生,然后长大,嫁到了外村,生儿育女,一年年地老去,现在停止了呼吸又途经这个小山村,然后再也回不来了。

  在火葬场最后送行的时候,看着排队的这群人,我忽然心中大恸——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我找到悲伤的理由了:在所有的人当中,不管亲缘关系远近,老太太的离去其实都是无关的,他们回到家什么也不会感觉到。只有我、妻子和她,我们这个三口之家破灭了,只剩两口了。十七年来,每当我回到家,那屋里就坐着一位老人,我已经习惯了。十七年来,真正是朝夕相处,每天都在。每天吃饭,我都要放好三双筷子三个碗,然后再叫一声,娘,吃饭啦。最近这十年,我们住的地方差不多就是荒郊野外,晚上我和妻子出去散步从来无需锁门,家里还有人哪!尽管她路都走不稳了。我们家是那种老式的两扇厚重的大木门,散步回来,天已经全黑了,我们啪的一声响亮打开门,一推,屋里明亮的灯光照满院子,老太太端坐在炕上,这是我们家的守护神哪……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能不锁门就外出了。时间是可怕的,它能把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维系在一起,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一旦失去将使我充满了悲伤。到了我这般年龄,已经不能适应任何变化,凡变化就意味着失去。不再有强烈的欲望,不再有迫切的需求,生活就是习惯。当习惯成为生活的全部的时候,任何改变都会让你恐惧。

  习惯大于血缘,这从很多动物身上就会发现。当它们长时间地生活在一起形成习惯之后,其中一个离去将会使另一个无法适应。它们是不知道血缘的,但人知道!她的孙女和外孙,他们的无动于衷甚至使我愤怒。他们不但有着很近的血缘,而且都是亲身受过她的恩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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