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凄凉一曲终 徐晋如 2017年11月17日  

图为《乐章集校笺》

图为《乐章集校注》

  宋初词坛,作风渐变,由花间小令的一统天下,衍至以长调为主,气象为之一新。令词短制,一变而为铺陈摛藻的长调,使得本来只适合片段式、跳跃式叙事的词,也能铺叙张皇。这就像画坛上本来都是些山水小品,忽然有人开始作数十尺的长卷,表现力当然大有不同。这一转变主要由两位词人完成,一是张先,一是柳永,二人中柳永的贡献更大,影响也更深远。

  一

  柳永本名柳三变,字耆卿,福建崇安人,有《乐章集》。南宋文献学家、藏书家陈振孙认为其词格并不高,不过是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把真宗仁宗两朝的太平气象,写得淋漓尽致,且因他擅长写行路旅人、江湖漂泊无依之辈的感慨和心情,所以影响力巨大。与对其词作的有弹有赞不同,陈振孙认为其人殊不足道。因为按照正统儒家的观点,人生应该追求三不朽事业,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三变无一可立,当然不能算是上等的人品。

  陈振孙的观点代表了当时士大夫对三变的普遍见解,但近千年来,却有无数人被三变的词作打动,他也因那些燃烧生命积烬而成的词作进入了永恒。

  三变差不多到五十岁才考中进士。宋仁宗本身雅好文学,但他要求文学必须符合主旋律,也就是正统儒家的意识形态,十分反感浮艳虚薄的文字。三变年轻时常流连于秦楼楚馆,跟很多妓女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作了很多在正统儒士看来是淫冶下流的词曲。他的《鹤冲天》词中有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意思是中进士做官不过是浮名,还不如喝酒唱曲来得潇洒。那一年他参加进士试,本已取中,但宋仁宗见取中的进士中有他,当即在卷子上批示:“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所以他过了好多年,一直到景祐元年恩科,才重又进士及第。以后又因为填词忤旨,虽然磨勘及格,但久不得改官。

  这首《鹤冲天》原词是: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词或是他上一次科场失利后所作,体现出的情感,不是古典的,而是现代的,要是忽略掉创作的时代,它其实就是追求肉体解放、心灵自由的现代作品。“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一句虽然直白,但背后的精神非常了不起。唐代对衣服品级有着很严格的规定,举子只能穿白色苎麻衣,多洗几次就会变成褐色,中了进士后赴吏部选官,就可以脱下白麻衣换成绯红色的官服。所谓白衣卿相,即是说没有功名在身,却敢于笑傲卿相的人。当时天下读书举子都把功名利禄当作人生的唯一目标,三变却敢于保持自己的自由思想、独立精神,这种词格,还能说不高吗?得了皇帝的“御批”之后,他更加狂放恣肆,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他的心底,本就有几分对权势的傲兀,经此打击,更逗起狂奴故态,他索性脱屐庙堂,甘愿在江湖沦落,也在江湖上建立起绝大的声名。庙堂里的老爷们鄙视他、嘲笑他,一面却在歌筵酒会上点他的新词,秦楼楚馆里的妓女却真诚地喜爱他、仰慕他,以得到他的新词为荣。

  但他毕竟傲兀得不够彻底,或者说江湖苦况到了忍受不下去的那一天,终于在景祐元年,三变还是考中了进士。这一年,一直摄政的太后去世了,仁宗既得亲政,遂决定开恩科,不但扩大进士及其他科目的名额,而且录野取遗,特别优待下列几种人:曾考过五次进士,且年龄过了五十的;考其他科目六次以上且年过六十的;参加过殿试未中,已考过三次进士或者五次其他科目的;宋真宗时参加过殿试未中的,都直接给赐进士出身,是为“特奏名”。三变在这一年,成为一名“特奏名”的进士,这时他已过五十岁了。

  二

  三变步入仕途后依然坎坷重重,宋制,文官分作选人与京朝官两大层次,选人只相当于今天的科员,京朝官才是真正的干部。京朝官又分京官与朝官,京官是秘书郎以下未常参者,常参者才叫朝官。由选人升京朝官,叫作改官,从京官到朝官,叫作转官。

  选人要升京官,若照景祐二年前的制度,其实并不十分艰难。当时只要有两员上级推荐,即得为令,为令无过谴,升职事官,任上又无过谴,遂得改京官,相当于两员举荐人保了被举荐人三任。时有御史王端,奏称此举易滋庸碌之辈幸进,朝廷接受了他的建议,改为每一任都须有新人推荐,才得升迁,否则只能在原来的位置待下去。同时,改革后的人事制度还为举荐人增设了更多的限制,愈加精密但也愈加死板。三变任睦州团练推官,到任不到一个月,知州吕蔚就推荐他,马上被侍御史知杂(官名)郭劝参奏一本,说三变到任未及一月,能有什么工作成绩,吕蔚推荐三变,必涉徇私。朝廷得此奏,宣布选人必须要经过考试合格,才得升任,皇帝还亲自下诏:作为选人,必须要考六次才能升为京官,如果中间犯了一些过失,还要再加一考。又规定知杂、御史、观察使以上的官员,每年举荐选人不得超过两名。这样,三变就只能在选人的位置上三任六考,足足做满九年。

  人生能有几个九年呢?这种磨勘制度,磨掉的是初入仕途者的锋芒与个性,朝政也因之死气沉沉,社会也就难得进步。景祐二年吕蔚想推荐三变破格升京官,本来符合朝廷惯例,仁宗皇帝竟专诏不许,并就此严格了选人改京官的制度。仁宗对三变的偏见,不仅让三变沉沦下僚多年,更确立了逆淘汰的遴选人才机制。

  三变的狂者心性使得他终身无法适应守成审慎的体制,这就是他的命运。庆历三年,三变年限已足九年,磨勘也及格,应该改官了,但吏部就是不下文,三变只好找宰相晏殊诉冤。晏殊也是著名词人,见面却问:“贤俊作曲子么?”柳永以为仍因《鹤冲天》一事,心想词人何苦为难词人,于是反诘道:“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晏殊从容回答:“我晏殊虽然填词,可没写过‘针线慵拈伴伊坐’。”潜台词是,这样的句子品格太低。柳永无言以对,只好告退。

  但实际上吏部不放三变改官,不是因为他写这类士大夫眼中的淫词亵曲,而是因他的《醉蓬莱》词得罪了皇帝,而这件事恰恰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

  三

  三变的词曲,雅俗共赏,传播至广,甚至仁宗皇帝每次饮酒,都让教坊官妓唱柳词。三变知道这件事后,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托人找到宫中的太监,请为美言。这一年老人星现于天上,太史奏为祥瑞之兆,时当秋清气朗,宋仁宗在后宫摆宴庆贺,提出需要应景的新词,身边太监已得三变之嘱,当然一力举荐,加之仁宗也确实喜欢三变的词,就同意让三变一试。三变得诏,不敢怠慢,当即细细制了一篇《醉蓬莱》,词曰: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声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这首词只用了一个典故:金茎。汉武帝好神仙,于宫门前立铜柱十二,号曰金茎,上有铜人捧露盘,承接天上的露水,方士言这种露水和着金泥玉屑,服后可致长生。用这个典故,紧扣老人星亦即寿星的主题,十分熨帖。整首词咏皇家气象,也非常淡雅清新。谁知人主之喜怒,有出于臣子望外者。此词呈上,仁宗一看第一个字是“渐”字,心中先自不悦。或许是因为成语有防微杜渐、渐不可长,“渐”指不好的苗头。再读到“此际宸游,凤辇何处”,恰好跟仁宗御制哀挽真宗的诗构思暗合,仁宗马上就念及先皇,心中很是难受。又读至“太液波翻”一句,更觉不吉利,太液池是宫中池沼,用“翻”字,恐怕要成国家倾覆的谶纬,这时皇帝终于发作,把柳词投掷于地,道:“何不用波澄?”至此宫中不再歌柳词。仁宗尚不罢休,正巧三变得吕蔚荐应当改官,特出诏申明制度必须严格,以堵住三变改官之路。三变找宰相晏殊申诉,别说晏殊本无回护之意,就算有意成全,也无法跟王命相抗。三变无法可施,最后只好更名柳永,终于才在庆历三年五月,趁着范仲淹庆历新政的东风,方得改官,一直做到屯田员外郎。这时他已是六十上下的老人了。所谓员外郎,就是定员以外候补之意,他的一生都被权力边缘化,没有青云得意的辰光。

  三变何以写“波翻”不写“波澄”呢?一是前文已有“夜色澄鲜”,要避重字,其二,更重要的是三变深谙乐理,他懂得字的四声要跟音乐的旋律相配合,“澄”是一个阳平字,“翻”是一个阴平字,可能跟音乐更加契合一些。

  四

  有人说,三变的《乐章集》虽被人称道,但无非是羁旅穷愁之词,闺门淫媟之语,比诸欧阳修、苏轼、黄庭坚、张先、秦观这些人,相差辽远。又云其所以传名,只是因为他语多近俗,下层市井人士易解易晓罢了。(《艺苑雌黄》)这人不懂得,雅与俗本非绝对相反,而更多的是共生共荣的关系,俗,能为雅增添生命力,雅,能提升俗的品格,俗而能雅,比单纯的雅要难得多,更不是单纯的俗所能望其项背的。我师张卫东先生尝言:“要俗得那么雅,不要雅得那么俗。”三变的词作,堪称“俗得那么雅”的典范。

  女词人李清照也看不上三变的词,她不忿三变的《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认为柳词“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无咎,看法就公允了许多:“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真唐人语,不减高处矣。”

  柳词的特质正在俗中见雅,故往往一篇既出,天下传唱。范仲淹谪贬睦州,经富春江严陵祠下,正好遇上当地人岁时祭祀,巫女迎神,唱的竟是三变的《满江红》词:“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

  三变更在他活着时就取得国际影响力,这在中国古代作家中堪称独一无二。时有外交官从西夏回来,说西夏国凡是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唱柳词。而柳词更引发一场战争,尤令人感慨历史的不可思议。

  当时已是南宋了。北方大金国皇帝完颜亮,在宫中听李贵儿唱三变咏钱塘景致的《望海潮》,以为神仙境界,尤其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更觉心痒难搔。臣下又从旁怂恿,说江南一地,以木樨花为柴火,又有扬州琼花、镇江金山、苏州平江、杭州西湖诸般美景,皆为天下之美,金主闻而大喜,遂兴提兵百万、立马吴山之志。谁知金国后院起火,完颜雍在后方称帝,完颜亮也在采石矶被宋将虞允文打得大败,最后死于叛军之手。这首《望海潮》词,是三变为旧日同窗、时为钱塘大帅的孙何所作,全词是: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幙,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城夸。

  整首词只是铺陈杭州城的繁华景致,思想情感都甚为苍白,算不得一等一的词作,但竟令金主身死名灭,这是三变当日万万想不到的。南宋诗人谢处厚有诗云:“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即咏这一段史事。后来梁羽生写武侠小说《萍踪侠影录》,书中主人公张丹枫就吟诵过这首诗。

  列代词选,多会选这首《望海潮》,原因就是它背后的本事值得大书特书。但柳词真正佳处,还是在写羁途旅况、别绪愁怀。

  五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雨霖铃》的音乐非常凄苦,它是由唐明皇作来怀念在马嵬坡被赐死的贵妃杨玉环的。这支曲子最好用哑觱栗吹奏,才更见苍凉。全词仿照的是近体诗起承转合的结构。上片“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三句是起;“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是承;“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转;“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是合,这句把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感觉得到的别离之绪,转化为历历如绘的意象画面,这种手法是由实返虚的高明之笔。

  下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为起,但这是平地陡起,作者不局促于一人的怨别伤离,而是陡地拔高,说明自古钟情之辈,莫不伤于离别,更何况老天爷还来助兴,时当清秋时节,落木萧萧,这就容易引起读者的情感共鸣。“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三变的千古绝唱。古龙楚留香系列《桃花传奇》中,也有过一段令人难忘的描写。那种爱人别离的惆怅与忧惧,三变写了出来,过了九百多年,才有一个同为江湖浪子的诗人气质的小说家懂得。虽然九百多年中有无数的人在吟咏这几句,但只有古龙真正懂得那种美得让人心碎的况味。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又是一转,到结句“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作为绾合,这种感情是炽热的,也是沉郁的。相比上片结句由实返虚的高明技巧,下片结句不炫技法,只是以情动人的手法,更加沉着、更加动人。

  六

  戚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乡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静,绛河清浅,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听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这是一首三叠词,词中篇制最长的是四叠的《莺啼序》,其次就是《戚氏》这个牌子了。词牌名“戚氏”,其音乐应该是表现汉高祖的宠姬戚姬,在高祖死后被吕后制为“人彘”的凄惨故事。三变就用这样凄惨的调子,对自己的一生作了总结。首叠以战国时的辞赋家,中国悲秋文学的老祖宗宋玉自况,先写晚秋凄恻之景,为下文起兴。中叠以今日之旅况幽寂无聊,追想当年未名未禄时走马章台的潇洒,这一段且勿轻轻看过。其实,人在痛苦无聊之时,回想起往昔的欢乐,决计不会冲淡痛苦,也决计感受不到欢乐带来的甜蜜,只会觉得那些日子都是虚掷掉的、浪费掉的。如果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宁愿不曾有过那些欢乐的记忆。三叠的过片,先承上写往昔之欢,那是他对少年荒唐岁月的追悔痛恨,绝非对旧日欢娱的怀念。这才有“追往事、空惨愁颜”的感慨。表面上,他埋怨名缰利锁,让他不得自由,实则他真正痛悔的,是他不受羁绊的性格,让他求仕、仕途都充满屈辱绝望。

  南宋王灼《碧鸡漫志》卷二记:“前辈云:《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这位前辈不知是谁,但他真堪称三变的知己!他显然读出,《戚氏》是三变对自己人生的痛悔和总结,也是他对一个崇尚乡愿的民族,绝不肯给狂狷者一点机会的悲剧的总结。潘光旦先生说,一个民族要想很好地发展,一定是要多些狂者和狷者,这样的民族才有创造力。可是,我们这个民族最擅长的,就是把乡愿当成中庸,并以之打压狂者狷者的发展。三变是一位痛苦矛盾的狂者,他的人生悲剧,折射的是一个民族的无情。